我精心挑选的厨房瓷砖,带着柔和的浅绿色和细碎的花纹,曾是我三十八年居住的地方的映衬,如今却似乎已不再流行。那天签下出售契约,我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,心中下定决心不再回头。我告诫自己,这是一段新的开始。 首次搬进儿子家的那一天,我只带来了三个腌菜坛子、一台缝纫机、两个樟木箱,还有一个盛满纽扣的铁盒。坛子是我和孩子爸爸一起腌萝卜的结果,而缝纫机是我年少时省吃俭用两年积攒买来的,尽管皮带换过几次,依然能够正常运转。我的铁盒则装着各色纽扣,红、白、藏青,每种颜色都按着大小整整齐齐堆放,承载着我为孩子们缝制衣裳的回忆。 陶敏帮我把坛子放在阳台上,询问道:“妈,这里放可以吗?不会挡光吧?”我微笑着说可以。她又提议把缝纫机也放在阳台,我同意了,而对于那个铁盒,我坚持要我自己处理。她没有再多问。 谈球吧app 在接下来的四十多天中,我渐渐观察到一些细微的变化。陶敏有一本蓝皮本,晚上的小满入睡后,她便坐在餐桌上翻看,时间长了,边角都略微卷曲。她在上面写写画画,有时又会停下来,笔尖在空中悬着的一瞬间,我凑巧经过,看到她的本子上画着一格又一格的方框,里面满是字。察觉到我的目光,她匆忙合上本子,随口说:“妈,您还没睡?”我只是端水倒进杯子,告诉她水壶放在那边。 她的合上动作不急不忙,似乎是在隐藏什么。那周三,她拿着卷尺在我居住的房间里量尺寸,我不经意地从阳台走过,目光正好落在她蹲下的身影上。“你在测量什么?”我问。她站起来回应:“没事,想着这里能不能放个柜子。”我略感不解:“放柜子干嘛,我东西不多。”她随口应了一句“也是”。 这种沉默的交流令我心中暗自警惕。下午时分,她突然问我:“妈,您那些布还留着吗?”那是我早年在设计工作中积攒的布料,色彩各异,花样繁多。我点头说还要,她的眼神却流露出那一抹悠长的思绪,仿佛在想起她本子上无数的格子。 谈球吧app 在社区调解工作了十四年,我见过太多家庭间的微妙关系,常常感觉到那些隐藏的纷争从不表面化,而是藏在了简短的“哦”“行”以及“随你”之中。我一向劝人要直言不讳,却从未对自己如此坦诚,内心深处,我害怕那些被揭开的真相。 某个下午,我独自在家,孩子们的日常安排让我获得了片刻的宁静。小满去上学,周砚去上班,陶敏因工作原因中午不会回来。我清理阳台上坛子的积水,擦拭窗台和灶台,那个因烹饪留下的油污在我眼前成了烦恼。我用清洁剂一点一点地擦洗,直到每一个角落都显得干净明亮。 当我擦到抽油烟机下的板子时,我停下了,看到小满贴在上面的可爱恐龙贴纸,边角微微翘起,无意的让我心中一软。我把抹布反复洗净,水从黑到清澈如新。接着,我走到阳台,开始收拾缝纫机上的线轴,将它们按颜色排列整齐,白色、黑色、灰色,还有那股深绿,是给周砚做校服时留下的。一共十七个,每次数都只有这个数字。 谈球吧app 我坐在小板凳上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缝纫机的铁架子上,脱落的漆见底,露出黑色的底材。我心中琢磨,这台缝纫机要是带回青坞,是否会有地方放下?而养老院的单间究竟能够容纳什么?一想到它被陶敏处理掉,我更是心中忐忑。 突然我拿出手机,翻到老同事吴姐的号码。经过几次拨号后,我却在恐惧中挂断。我想说:“吴姐,我可能要回去住养老院,能帮我问问那儿还收人吗?”但一旦说出口,我就意味着自己将成了“回去住养老院的人”。这一刻,我竟然没有想清楚。 我的生活中曾做过无数决定,那年孩子的爸离世,我一个人撑起家,照顾周砚、与学校沟通、修水管。而厂子改革不再需要我,第二天我便报名转岗。此刻,我却犹豫不决,心中波动不已。 谈球吧app 晚上,陶敏不早归,进门时先在门口将鞋子磕了磕,随后走进厨房看到灶台,显得一愣:“妈,您擦了灶台?”我简单回复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的反应透着惊讶:“您别做这些,我周末会帮您擦的。”我说:“我已经擦完了。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,我在沙发上翻弄着铁盒里的纽扣。她忽然说:“妈,要不我给您换个床,那个折叠床睡久了对腰不好。”我却拒绝:“不用,挺好的。”她随即提议道:“可以换个正经的床,能放下东西。”我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住不了多久。” 这句话如同无意间的一声叹息,陶敏听见了,她站在那里,手心抚摸着围裙,神情似乎有些不安。我反问:“我听见什么了?”她却只是摇摇头,迅速转身去厨房开水龙头,似乎不愿再谈。我的手中握着纽扣,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隐痛,而在这不言之中,又藏着太多亟待发掘的情感。